我是昭华公主沈栖迟,一生都在给弟弟让路。
七岁替他跪,十四岁替他挡刀,赏赐永远送进他的院子。
如今北狄要人和亲,弟弟要人冲喜,父皇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让皇姐去。”
满宫的人都以为,我这回是真的认命了,连哭都没哭一声。
他们不知道,我的妆匣最底层,收着整整十四年的东西。
每一件,都会在我死前,原样摆到他们眼前。
……
七岁那年,我第一次知道,东西摔了,跪的不一定是摔东西的人。
那天午后,昭宁溜进我屋里,把我的九连环揣进了袖子。
那是父皇年节赏的,我解了半个月,才解开第三环。
他拿着跑去书房玩,脚下一绊,撞翻了案上的御赐玉砚。
碎的声音很脆,整条廊下的宫人都听见了。
我追过去的时候,砚台已经裂成七八块,墨汁淌了一地。
昭宁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我的九连环,嘴一瘪就哭了。
母后来的很快,比太医还快,裙角都没来得及理。
她进门没看地上,也没看我,先弯腰把昭宁抱了起来。
“宁儿吓着没有?手伸出来给娘看看。”
她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翻过来看,看完了,才转头看我。
我站在门槛边上,袖口还沾着墨。
“不是我。”
我说的很小声,但我确定她听见了。
母后看了我一会儿,只说了一句。
“你是姐姐。”
就四个字。没问是谁拿的九连环,也没问砚台是怎么倒的。
掌事姑姑过来问话,说御赐的东西碎了,总要有个说法报上去。
母后抱着昭宁,拍着他的背,说的很顺。
“栖迟拿九连环逗弟弟,失手碰了砚台,本宫已经罚过了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,没有一个人抬眼看我。
昭宁趴在她肩上,眼泪还挂着,冲我眨了眨眼睛。
我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,青石板很凉,膝盖从疼跪到发木。
中间来了个小太监,捧着一匣点心和一对玉兔,说是母后赏的压惊礼。
他走到我跟前,愣了一下,又掉头往东院去了,东院住的是昭宁。
后来我才听说,那**上本来写的就是东院,是他自己走错了路。
天擦黑的时候,乳母秦氏把我背回了屋。
她给我膝盖上药,手很粗,药油抹上去**辣的,我没出声。
上完药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,塞进我手心。
香囊是旧的,布料洗的发白,针脚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。
“这是殿下小时候的襁褓,奴婢一直收着,剪了一角缝的。”
我翻过来看,背面绣了两个字,栖迟。
那是我三岁前用过的东西。三岁那年我被抱去别宫,什么都没带走。
宫里给昭宁备的东西,堆满了两间库房。
给我备的,就这一个,还是乳母偷偷做的。
我把香囊系在里衣上,贴着肉,谁也看不见。
当晚昭宁又来了,带着两个小宫女,站在我床前。
他一个字没提砚台的事,进门就伸手要。
“皇姐,九连环给我。”
我小声说,那是父皇年节赏给我的。
“娘说了,那是我本来就有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,好像真是这么回事。
我看了他一会儿,从枕头底下摸出九连环,递了过去。
“拿去吧。”
他高高兴兴的走了,连声谢都没说。
从那天起,我再没还过嘴。
母后说什么,我就应什么。昭宁要什么,我就给什么。
只是我开始收东西了,一样一样,都收着。
半夜宫人睡下,我披上衣服起来,摸黑去了书房。
地上的墨早擦干净了,碎片扫在角落的簸箕里,还没来得及倒。
我蹲下来一片一片的捡,缺了一角的那片,割破了我的手指。
血滴在玉上,我拿袖子擦干净,没哭。
回屋以后,我打开妆匣,把里面的首饰全拿了出来。
然后把玉砚碎片,一片一片,收进了妆匣最底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