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甚至感觉张胤整天都像是在思考事情。对,就是思考。王氏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,世上有哪个人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的时候就开始思索人生了?
还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呀!王氏对张胤充满了好奇。
张谟的三日假期,一点儿也没闲着。渔阳毕竟是张谟工作战斗过的地方,光是拜访熟人老友三天时间都不够。会见旧友之余,张谟写了一封家信,吩咐仆人送去南阳老家,一是给妻子崔氏报个平安,二是告知崔氏自己拾到一个婴儿,乃天赐奇缘,决意以此子为嗣,传承自己这一支的香火,让妻子禀报族里,给张胤落籍。张谟又将延熹三年六月二十四日酉时作为张胤的生辰,书写于家信之后。
三天转瞬即过。张谟父子也已算是在渔阳彻底安顿下来了。
马勖对张谟青睐有加,极为信任,将渔阳郡军政大事一并交给张谟处理,自己乐得做甩手掌柜。
东汉时一郡之主自然是太守,军政一把抓,权力极大。内地郡太守的助手为丞,职责是协助太守管理政事,然而边郡形势复杂,常常需要与异族交战,所以废丞而设长史,由朝廷任命,是郡里名义上的二把手。通常太守和长史的关系都不算很好,因为太守在本郡辖区之内说一不二,除长史外的功曹、主簿、督邮、掾、史等郡府僚属皆可自行招募,俨然一国之主。这朝廷任命的长史的权力大小,也得看太守的脸色。一般情况下,出任长史之人,要么与太守一系同流,要么就得做好受排挤、穿小鞋的准备,如果运气不好,遇到战乱,顶个先锋出战莫名而亡都大有可能。
马勖与张谟关系不错,兄弟相称。马勖心胸开阔,又赏识张谟才能,所以大权尽付。张谟为报马勖知遇之恩、兄弟之情,迅速进入长史的角色,与马赞、崔琳、鲜于瑞等人配合,着手处理郡中政事,理政治兵、劝课农桑,工作起来是起早贪黑,殚精竭虑。
这样一来,张谟见张胤的次数越来越少,父子二人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短。张谟办理公事之余,心里却总是思量着张胤如何如何,也有些担心,乳母照料张胤总不如自己照料来的放心。
张谟便思虑着该如何抚养张胤:“送张胤回南阳?显然不妥,路途遥远,张胤太小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就弄巧成拙了。把妻子崔氏和小妻滕氏接来渔阳抚养张胤?这虽然可行,可是又太危险,渔阳毕竟是边郡啊!”
一时间,张谟也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屡次吩咐王蒲要用心照看张胤。
日子也就在张谟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了,转眼已到八月底。
张胤在大汉的天空下茁壮地生长着。两个月的时间,已经足够使张胤确信自己无法回到原来的时空了。
“唉,既来之,则安之吧!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静地、快快地长大。”张胤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期望自己快点长大。也难怪,婴儿的身体里偏偏有着成人的思想,那是一件多么古怪的事情。
张胤和张晟并排躺在榻上。张晟睡得很熟,嘴里吐着泡泡。张胤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盯着屋顶发呆。如果有人走近些,就能发现张胤口里嘟嘟囔囔正说着话。
张胤其实在偷偷地练习说话,练习原本自己已经掌握了近三十年的技巧。这几天,张胤的嗓子已经适应了,已经能够熟练地讲话了,当然口音是后世天朝的普通话。张胤还得继续练习张谟的东汉南阳口音或者王蒲的中山口音,他还没有想好练哪一种,不过,张胤已经决定认张谟为父了,正在选择时机喊张谟父亲,让张谟高兴一下。
说实话,张谟对张胤很好,张胤很感动。张胤经常会恍惚,以为自己还是生活在后世,只是变成了小孩子,张谟照顾他时的样子与后世的父亲如此相像,几乎重合为一人。也许这就是父母之爱吧,天下的父母都一个样儿,古今同也。
“装婴儿真是个累人的活。”这当然只可能是张胤的心里话,真正的心里话。
张胤的身体是小人,可思维却是大人的,如今他的小脑袋瓜子里想着的也都是大人的事:“渔阳应该是后世的帝都附近,这汉朝时,渔阳可是地地道道的边疆,长史之职肯定不好干,需得文武全才才能胜任,看来张谟老同志的能力不弱啊。”
说曹操,曹操到。正在张胤背地里念叨张谟的时候,张谟和王氏一起推门进了屋。王氏是趁两个孩子睡熟的空当,出去方便了一下,回来的时候正在门外遇到张谟。
张谟来到榻前,皱着眉头,心里想着那件事,还在犹豫着。当他用双手轻轻捧起张胤微微蜷着的小手,看到张胤那红扑扑的小脸蛋,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了,暗暗下了决心。
张谟见张胤没有想继续睡觉的意思,正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,便用手抚了抚张胤的小肚子,说道:“虎头真乖!”虎头是张谟给张胤起的小名,倒也形象。张胤头很大,圆圆滚滚,虎头虎脑般结实,叫虎头正是应景。
张谟四十出头,不过古人宽袖峨袍,又多蓄长须,与后世人相比,看起来显老一些。在张胤看来,倒和后世自己的父亲年纪差不多。
张谟继续对张胤说道:“虎头我儿,前次你母亲回信,说你的户籍已经办下来了,更说要来渔阳照看你,我以边郡危险为由没答应她。不过,现在为父已经决定了,今晚就修书回家,让你母来北方,这样我也能专心政事,不用为你分心了。”
张胤看着张谟说完话,微微紧锁的额头一点点舒开,心潮一阵涌动,张嘴叫了声:“阿父!”
“哎!为父再修书一封给你族兄张亮……虎头!你能叫父亲了吗?你再叫一声阿父,再叫一声……”
“阿父!”
张谟欣喜若狂,一时间手足无措,连搓双手。反应过来后,一把抱起张胤,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然后在地上连连走动,将张胤左右摇摆。
“我儿天才,半岁即能讲话。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张胤放开了心理障碍,一阵轻松,又甜甜地叫了两声“阿父”。
一旁侍候的王氏目瞪口呆,心想:“这小家伙讲话也太早了点吧?看这样子也就半岁大小……一般孩子不都得出生一年左右才能讲话吗?”吃惊之余,也为张胤高兴,毕竟是自己奶着的孩子,跟自己的亲生儿子没啥区别。
张胤又恶搞似得伸出小手,向王氏索抱,口中叫道:“阿母!阿母!”
王氏脸上一阵发红,微微露出女儿家的羞意。
张谟此时哪里舍得将张胤交给王氏抱,自己还稀罕不够呢。也不知是否是太吵了,榻上的张晟这个时候也醒了,一看周边没人,遂使出看家本领,放声大哭。王氏赶紧走过去,将张晟也报了起来。
张谟看一眼王氏怀中哭闹不停的张晟,又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的张胤,心里乐开了花,不由一阵自豪:“我儿就是和凡夫俗子不一样啊!谁家孩儿出生数月能言?哈哈……”
晚饭后,张谟又抑制不住地来看了张胤数次,每次都要让张胤叫“阿父”来听,张胤一阵无奈。之后张谟回到自己的房间连写三封信。一封给妻子崔萦和小妻滕氏,让她二人尽快来渔阳。张谟的小妻滕氏,闺名玉,也是南阳大族女,嫁过来后一直与崔萦的关系很好。一封给族侄张亮,吩咐张亮要用心打点族中产业,并安排仆人、护卫送崔萦和滕玉前来渔阳。最后一封信给妻兄崔寔,请崔寔派人中途接应,以免路途不靖而出意外。
待将书信封好,交待下人明日一早送出去后,张谟解衣上榻休息,很快就睡着了。睡梦中都是张胤叫“阿父”的甜甜的声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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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①:郡府即太守办公之所,也称为“府寺”、“郡守府”、“太守府”等。
注②:先秦称诸侯的儿子为“公子”,女儿亦称“女公子”。至两汉时,“公子”的使用范围也比后世要狭窄得多,一般还是专指公侯之子,没有后世那种对普通成年男子泛称的意义。这从《后汉书》中鲜见“公子”一词,也可以看出。汉制,二千石以上官员得任其子为郎,后来门生故吏称长官或师门子弟为郎君。两汉时,普通百姓也会通称贵家子弟为郎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