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听松略作沉吟,这个提议本身有战略价值。他颔首道:“William的建议很有建设性。松本株式会社的实力我们也有所耳闻。引入他们,对项目前景是利好。” 他话锋一转,提出了现实的障碍:“不过,松本的团队主要使用日语沟通。如果要进行三方深入商谈,语言是个问题。我们这边需要时间安排专业的日语翻译,或者,需要等松本方面带翻译过来。”
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。引入新伙伴意味着更复杂的谈判和可能的延期。刘助理等人交换着眼神,评估着这个变数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而清晰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沉默。
“Mr. Blackwood, Mr. Ye.” 冷照野抬起头,目光平稳地落在William身上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If the schedule permits and no one objects, I could double as the Japanese interpreter."(如果会议安排允许,并且各位不介意,我可以兼任日语翻译。)她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,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丝, "To ensure the smooth communication with our potential Japanese partner, Id like to mention my qualifications: I hold the JLPT N1 certification and the CATTI Level 2 Interpretation certificate. Additionally, I have extensive experience in simultaneous interpretation for multi-party business negotiations and am well-equipped to handle technical discussions."(我持有日语N1证书,catti日语二级口译证书。并且有多次为三方商务谈判担任同传的经验,能够处理技术性内容。)
此言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。
叶听松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,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看向冷照野,眼神复杂,有探究,有惊讶,或许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、与商务无关的情绪波澜。她竟然还精通日语?这一年……她究竟经历了什么?更重要的是,她主动提出担任翻译,是纯粹出于职业素养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William则露出了惊喜的笑容,他显然对这位得力翻译的“全能”感到非常满意:“Wonderful! 冷小姐,你总是给我惊喜!这简直太棒了!叶先生,你看?” 他兴奋地转向叶听松,等待他的决定。
刘助理和其他中方成员也面露惊讶和一丝钦佩,看向冷照野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。能流利切换中英日,还能处理复杂技术谈判的同传,这绝对是顶尖人才。
压力瞬间来到了叶听松这边。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:是接受这位“故人”的主动请缨,让这场本就充满微妙张力的谈判变得更加复杂?还是坚持寻找第三方翻译,冒着项目延期的风险?
叶听松的视线在冷照野平静无波的脸庞上停留了两秒,那平静下似乎隐藏着深潭。他最终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既然冷小姐有信心胜任,并且William先生认可,那当然可以。这样效率最高。” “效率最高”四个字,他说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说服自己,也像是在给这个决定定下一个纯粹商务的基调。
冷照野微微颔首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:“谢谢叶总信任。我会确保沟通准确无误。” 说完,她便重新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,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问题。只有细心观察,才能发现她握着笔的指尖,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。
会议继续,但空气中的弦,无形中绷得更紧了。
历经数小时紧张而缜密的三方会谈,项目框架终于在各方的反复磋商与权衡下达成共识。随着最后一份文件被轻轻合上,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和初成的合作喜悦。
William Blackwood 第一个站起身,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赞叹。他绕过宽大的会议桌,径直走到正在默默整理同传设备的冷照野面前,双手激动地挥舞着,用他那标志性的、略带夸张的语调大声称赞:
“冷小姐!Amazing! Absolutely brilliant!”(太棒了!绝对精彩!)他切换回他那生硬但热情的中文,试图更直接地表达钦佩,“整整两个小时!三国语言!像……像弹钢琴一样自由切换!你真的是‘厉嗨’(厉害)!太‘厉嗨’了!”(他努力模仿着发音,虽然“害”字依旧发成了“嗨”,但那份由衷的赞赏清晰无比。)
William越说越激动,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,他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冷照野,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:
“冷小姐,我必须要说,你是我见过的最顶尖的语言专家之一!像你这样的人才,屈才做自由译员太可惜了!” 他双手一摊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姿势,语气变得无比诚恳,“请你一定要认真考虑,来宏远长期任职,做我的首席助理兼专属翻译!待遇和平台,绝对让你满意!我们需要你这样‘厉嗨’的得力助手!”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、高规格的挖角,冷照野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她抬起眼睫,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、近乎完美的职业化表情,既没有受宠若惊,也没有立刻拒绝。她微微颔首,声音清晰而平稳,听不出任何波澜:
“谢谢William先生的夸奖和厚爱。这份邀请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感谢,又留下了足够的空间,没有给出任何承诺。
然而,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她的侧脸上。是叶听松。他不知何时已收拾好自己的文件,正站在不远处,目光沉沉地望向这边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仿佛在审视,在探究,又或许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。
冷照野似乎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温度。她没有转头,甚至没有一丝犹豫,仿佛只是不经意地,视线极其自然地、轻盈地滑过叶听松所站的方向,落在了William身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抽象画上。她的动作流畅得无懈可击,仿佛只是单纯地被那幅画吸引了注意力,完美地避开了与叶听松的任何目光接触。只有她握着笔的手指,在笔记本边缘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,透露出这看似随意的“转移视线”下,并非全然的平静。
叶听松将她的回避尽收眼底。他抿了抿唇,没有说什么,只是眼神似乎又暗沉了几分。随即,他移开目光,对刘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,便率先向会议室门口走去。背影挺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。
会谈后的晚宴安排在酒店顶层的景观餐厅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河。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,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折射着柔和的光晕。William自然是主位,而冷照野,作为他不可或缺的“首席语言桥梁”,依旧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,姿态端正,神情专注,随时准备履行翻译的职责。
菜肴一道道呈上,席间的话题在商务寒暄与轻松闲聊间切换。William兴致很高,正用英文讲述着他在欧洲的一个趣事,声音洪亮,手势丰富。冷照野微微侧身向他,凝神倾听,时而用清晰流畅的中文向中方人员转述,时而又在William与日方代表低语时,迅速切换成同样精准的日语。她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舞者,在三种语言编织的旋律中游刃有余地穿梭。
叶听松坐在William的左侧,隔着圆桌的中心花饰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冷照野:
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。比起去年最后一次相见,她似乎……更明艳动人了。剪裁利落的白色职业套装,衬得她脖颈修长,气质愈发清冷疏离,像一座难以攀越的雪山。然而,当William讲到一个蹩脚的笑话,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那瞬间,眉宇间沉淀的温柔与一丝仿佛未经世事的纯真,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,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。那份熟悉又遥远的纯净感,依旧让他心驰神往,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韵味。
叶听松端起酒杯,冰凉的杯壁却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的烦躁。他看着冷照野微微倾身,专注地聆听William说话,看着她偶尔用指尖轻点桌面示意理解,看着她流畅地为他解释中方代表的问题……这些纯粹工作范畴的互动,此刻在他眼中却莫名地刺眼。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嫉妒感,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心脏。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她的工作,William对她而言只是重要的客户,但这理智的认知丝毫不能平息心头那股灼热的不快。他烦躁地转动着杯脚,杯中深红的酒液微微晃动,映出他眼中深沉的郁色。
William显然注意到了叶听松有些游离的状态。他讲完趣事,端起酒杯,带着促狭的笑意,故意用英文对冷照野说(音量恰好能让叶听松听到):
“冷小姐, look at our Mr. Ye. He seems… lost in thought. Or perhaps, lost in something… or someone?” (看看我们的叶先生。他看起来……神游天外了。或许,是迷失在“某件事”……或“某个人”里了?)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“someone”的尾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