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霜苦涩地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她能说什么?说她的未婚夫,为了“国家和人民”,亲手驳回了她七年的调回申请?
李政委见她神色黯然,似乎明白了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沉吟了一下,忽然道:“季霜同志,正好有件事。我们军区文工团最近有一个出国深造的名额,去苏联学习芭蕾舞,为期两年。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,我看了团里报上来的几个人选,总觉得……还差点意思。”
他看着季霜,眼神变得认真而欣赏:“术业有专攻。建设祖国需要人,但文艺战线同样重要,也需要优秀的人才。你的底子非常好,只是这几年……耽搁了。如果你愿意,这个名额,我可以推荐给你。西北那边的手续,我来帮你协调解决。”
出国深造?去苏联学芭蕾?
季霜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政委。
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。
“我……我愿意!”季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李政委,我非常愿意!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!”
李政委欣慰地点点头,随即又想到什么,问道:“不过,我记得……你好像有未婚夫?是霍洲闻霍团长吧?出国两年,你们这……”
“没有未婚夫。”季霜打断他,声音清晰,斩钉截铁。
李政委愣了一下。
季霜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彷徨和痛苦,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。
“李政委,我没有未婚夫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字字清晰,“以前没有,以后,更不会有!”
从她知道霍洲闻亲手驳回她七年申请的那一刻起,从她听到他说“比起她,我更爱国家和人民”的那一刻起,那个深爱着霍洲闻、傻傻等着他七年的季霜,就已经死了。
他可以尽情地、一辈子去奉献给他的国家和人民。
而她季霜,从今往后,与他霍洲闻,再无瓜葛!
第三章
李政委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,虽然不明就里,但也没再多问:“好,那你回去准备一下。月底出发,相关手续和调令,我会尽快让人办好送去给你。”
“谢谢李政委!”季霜深深鞠了一躬。
离开医院,季霜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,但心里却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。
回到久违的家,推开门,第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爷爷奶奶的遗照。
季霜走过去,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相框,眼眶瞬间又湿了。
五年前,爷爷病重,她申请调回,想回来照顾,申请被驳回。
不久,爷爷去世的噩耗传来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,她在西北的寒夜里,对着家乡的方向,哭干了眼泪。
四年前,奶奶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她再次申请调回,申请又被驳回。
后来奶奶外出买菜,摔了一跤,没熬过几天,也去了,她依旧没能赶回来。
短短两年,她失去了世上最后的两个亲人。
霍洲闻不知道,他的大局,是用她七年的青春,用她至亲的离去,用她破碎的梦想和爱情,一点点堆砌起来的。"
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行,她必须去医院说清楚!不能平白无故背这个黑锅!
她也找了辆车,赶到了医院。
医院里,霍洲闻正焦急地等在急救室外,看到季霜跟来,他脸色更加难看。
季霜走过去,想开口解释。
霍洲闻却直接打断她,眼神冰冷如刀:“季霜,你现在变得这么恶毒!姜钰丈夫刚牺牲,她情绪不稳定,晚上放点音乐怎么了?你就不能体谅一下?非要把她赶出去冻一夜?!你这是想要她的命!”
“我没有赶她!”季霜终于忍不住,声音拔高,“我昨晚根本不知道她放音乐!我回房间就睡了!霍洲闻,你为什么不相信我?!从小到大,姜钰诬陷我的次数还少吗?!”
“证据呢?”霍洲闻冷冷地看着她,“姜钰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!而你,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!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!”
“我……”季霜哑口无言。
就在这时,急救室的门开了,医生走了出来。
霍洲闻立刻迎上去:“医生,怎么样?”
医生摘下口罩,面色凝重:“病人冻伤很严重,幸亏发现得及时,送来得也及时。要是再晚一点,双腿可能就保不住了,会直接坏死截肢。”
霍洲闻倒吸一口凉气,拳头紧紧攥起。
医生继续道:“不过,虽然保住了腿,但冻伤对神经和血管的损伤是不可逆的。以后每到阴雨天,她的双腿都会疼痛难忍,行动也会受影响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霍洲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转过头,看向季霜,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,几乎要将季霜烧成灰烬。
“季霜,你听到了?因为你的任性恶毒,姜钰可能一辈子都要忍受腿痛的折磨!她是烈士遗孀!她的丈夫,是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牺牲的!而你,却这样对待他的妻子?!”
“我没有!”季霜嘶声反驳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,“霍洲闻!你为什么不查清楚?!为什么只听她一面之词?!”
“查?”霍洲闻冷笑,“事实摆在眼前,还需要查什么?季霜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作为军人,作为你的未婚夫,我今天必须按照军规,给你应有的惩罚!”
他对着一直跟在身边的警卫员小张,沉声下令:“小张!把季霜同志的外套脱掉!把她带到医院后面的空地,让她在外面冻一夜!好好反省反省!”
小张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:“团长!这……这外面零下十几度啊!季霜同志她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!”霍洲闻厉声打断他,眼神没有丝毫动摇。
第六章
季霜浑身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。
冻一夜?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?
他竟然……真的要这样对她?
小张看了看霍洲闻冰冷的脸色,又看了看季霜苍白绝望的脸,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走到季霜面前,低声道:“季霜同志,对不住了……”
他伸手,去脱季霜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套。
季霜猛地后退一步,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,眼睛通红地盯着霍洲闻:“霍洲闻!你敢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?”霍洲闻一步步逼近她,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,“季霜,做错了事,就要接受惩罚。这是纪律!今天不让你长记性,以后你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!”"
季霜转过身,面不改色地说:“西北建设指挥部打来的。通知我假期结束,有紧急任务,让我立刻回去。”
霍洲闻松了一口气:“原来是西北的电话,我看你这么紧张,还以为……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秘密瞒着你?”季霜看着他,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自嘲,“你也知道,我这七年,全都奉献在西北建设里了。”
霍洲闻似乎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眼神闪了闪,没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客房的门开了,姜钰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了出来。
“洲闻哥,霜霜,你们回来了?我的房子已经修葺好了,我今天就可以搬回去了。正好,霜霜也要回西北了吧?我们可以一起出门。”
“只是外面风雪这么大,我们两个都提着行李,路又不太顺……洲闻哥,恐怕要麻烦你送一下了。”
她看向季霜,又看向霍洲闻,意思很明显,不顺路,两个人,他只能送一个。
霍洲闻眉头紧锁,似乎在权衡。
季霜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知道他会怎么选。
果然,霍洲闻看向季霜,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排:“霜霜,你自己去火车站吧。这条路你走了很多遍,也不差这一遍。姜钰刚受伤,身体还没好,又提着行李,风雪天一个人走不方便。我先送她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为了补偿:“等下次……等你被调回来的时候,我一定亲自去火车站接你。”
下次调回来?亲自去接?
季霜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写满大局为重的脸,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,也彻底平息了。
不用了,霍洲闻。
没有下次了。
以后,你再也见不到我了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霍洲闻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她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慌,可他又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“走吧,洲闻哥。”姜钰拉了拉他,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。
霍洲闻收回目光,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,提起姜钰的行李箱:“嗯,走吧。”
他带着姜钰离开了。
院子里,重新只剩下季霜一个人。
她听着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,站在窗边,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。
然后,她也背上行李,锁好门,然后,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风雪里。
方向,不是火车站。
是城南,军用机场。
那里,有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,将带她离开这片土地,离开这个叫霍洲闻的男人,
离开所有不堪的过去,飞向一个全新的,充满希望和自由的未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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