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,窗外成片的田野与林木匀速向后倒退,淡淡的阳光透过车窗,洒进车厢内。
沈屿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,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疲惫,脑海里还在复盘上午那台难度极高的脑部手术。
他是省人民医院最年轻的脑外科主任,年仅三十二岁,手握心外科、脑外科双博士学位,是同行口中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。可此刻,什么职称、什么光环都被抛之脑后,他只想借着出差赶路的间隙,抓紧时间补一会觉。
骤然之间,车厢前排炸开一阵慌乱的骚动,打破车厢原本的宁静。
“老公!老公你怎么了!”女人尖利又惶恐的哭喊,狠狠划破密闭车厢里的安静。
沈屿舟双眼猛地睁开,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驱使着他,指尖飞快解开安全带,倏地站起身。
前排三米开外,一名中年男人歪歪斜斜瘫靠在座椅上,面色泛着可怖的青灰,嘴唇紫绀,右手死死揪扯着胸口的衣服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。
“麻烦大家让一下,我是医生。”他的声音并不算高亢,却带着一种久经手术台沉淀下来的沉稳力量。周围慌乱围观的乘客下意识向两侧退让,让出一条狭窄过道。
沈屿舟大步上前,直接单膝跪在冰冷的大巴过道地板上,两根手指精准搭上男人的颈动脉,同时目光快速扫过病人面色、胸廓起伏。
意识丧失,脉搏细速紊乱,口唇严重发绀,胸廓呼吸起伏微弱。
他俯身侧耳,听辨微弱的心音,又伸手翻开男人眼睑,观察瞳孔对光反射,眉头一点点紧紧拧起。
“高度怀疑急性心肌梗死。”他直起身,语速又快又稳,声音穿透周遭嘈杂,“心脏供血中断,心肌正在持续缺血坏死,每多耽搁一分钟,坏死的心肌面积就会扩大一分。”
男人的妻子早已哭得浑身发抖,死死攥住丈夫冰凉的手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上。
沈屿舟抬眼望向驾驶位:“司机师傅,距离最近的医院还有多远?”
司机额头满是冷汗,方向盘握得紧紧的,语气满是焦灼:“最近的县城医院还要一个半小时路程!这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……”
沈屿舟轻轻闭了闭眼,一瞬间快速权衡所有利弊,很快做出决断:“来不及等救护车转运。”
话音落下,在全车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之下,他快步回到自己座位,抬手从行李架搬下一只沉甸甸的铝合金医用箱子。箱扣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里面陈列的物件,让围观乘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便携式心电监护仪、除颤仪、无菌消毒包、手术刀、血管钳、缝合线、便携式体外循环泵,甚至还有一套微型头戴式手术照明灯,一应俱全。
“出差,你还随身带**手术器械?”有乘客忍不住低声惊叹。
沈屿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释,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笔直的弧线。这是他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,身为临床医生,二十四小时待命,这套亲手组装的便携急救装备,无论去哪里,他都会随身携带。
他迅速清理大巴车厢中部空地,拆开消毒铺巾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脚下不是颠簸大巴过道,而是医院熟悉的手术室。
就在这时,一道女声,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,音量不高,却清晰笃定: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沈屿舟头都没有抬,手上消毒的动作丝毫不停,语气带着几分冷淡疏离:“你是临床医生?”
“不是,我做卫生宣传工作。”
沈屿舟这才抬眼打量对方。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,利落高扎马尾,五官清秀,一双眼睛清亮透亮,身上穿着一件简约的米白色风衣。
听闻不是医护人员,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不耐。人命关天,不是外行可以凑热闹的场合。
“这里不需要宣传工作,请你避让开。”说完,他重新低下头继续铺置无菌布。
女人非但没有退后,反而屈膝蹲下身,眼神坦荡,没有半分哗众取宠的刻意:“我系统学习过大量医疗相关知识,我可以搭把手。”
沈屿舟手上动作微微一顿,再次看向她。她目光澄澈坦然,不见半分逞强。但急救不是儿戏,他不能拿陌生人的性命冒险。
“但愿你不会帮倒忙。”语气依旧冷硬,却没有再驱赶她。
林鹿溪浅浅弯起唇角,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消毒包布。手指翻飞,利落利用座椅扶手,拉起一块简易无菌隔离屏障。
仅仅这一个动作,就让沈屿舟心底微微一动。铺巾手法干净规范,固定位置恰到好处,既隔开围观乘客的视线,又完整留出全部操作空间,绝非普通外行能做到的水准。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林鹿溪轻声说道。
一场条件简陋到极致的急救手术,就此开启。
没有专业无影灯,就启用微型便携手术灯;没有平整手术台,就在大巴过道地板铺无菌巾;没有大型**机,依靠便携局部**设备维持。环境处处受限,但沈屿舟握手术刀的一双手,稳如磐石。
“七号手术刀。”
林鹿溪伸手,精准从器械包取出七号手术刀,刀柄方向正好顺着他握持习惯,稳稳拍入他掌心,不需要他做半点调整。
沈屿舟眉峰极细微地挑了一下。
“弯头止血钳。”
又是一次精准递送,器械落点角度分毫不差,配合默契,仿佛是并肩作战过无数台手术的老搭档。
“启动体外循环泵,流量调到2.5。”
林鹿溪立刻转身操作机器,视线紧盯屏幕参数,旋钮转动幅度精准,直接调到目标数值,绝非胡乱拧动。
沈屿舟心底的讶异越来越浓重。
这场急救步骤繁杂,器械繁多,每每他话音刚落,需要的器械已经递至手边。她永远快上半拍,却丝毫不打乱他的手术节奏。
“5‑0血管缝合线。”
缝合线递过来的一瞬,两人指尖短暂相触,温热干燥,稳稳当当,没有一丝慌乱颤抖。
沈屿舟抬眼一瞥。便携灯光落在林鹿溪的侧脸,线条柔和,她全副心神落在手术区域,神色平静从容,仿佛眼下不是高速大巴上一场生死开胸急救,只是寻常的一台普通操作。
他迅速收回思绪,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,全身心投入抢救。
整整一个小时过去。
当监护仪上传来心脏重新跳动,规律而有力的搏动波形时,车厢先是陷入短暂死寂,随即压抑许久的掌声与欢呼声轰然响起。病人的妻子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泪水汹涌而出,一遍又一遍向着沈屿舟深深鞠躬,哽咽到说不出完整道谢的话语。
司机早已拨通急救中心电话,救护车正在火速赶来。大巴停靠高速应急车道,双闪灯不停闪烁,全车乘客有序下车站在路边等候,把车厢空间留给刚刚闯过鬼门关的病人与施救的两人。
沈屿舟蹲在地上,低头整理散落一地的手术器械,血迹、消毒药水在地板上晕开斑驳狼藉。手术刀、纱布,一件件仔细收纳进医疗废物专用袋。
他双手依旧稳定,只是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。
再多高难度长时间手术,都不曾让他体力透支到这般地步。是长达一小时高度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垮,交感神经褪去兴奋,被强行压制许久的生理需求,加倍反扑上来。
他双腿下意识夹紧,竭力维持外表平静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一旁还在帮忙收拾器械的林鹿溪抬眼,敏锐捕捉到他异样的神态、紧绷的肢体姿态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,没事。”沈屿舟摇头,嗓音微微发紧,试图稍稍变换姿势缓解不适,腿刚微微舒展,又立刻死死夹紧。
林鹿溪望着他窘迫的模样,瞬间了然。
她没有多言语,快步走回自己座位,从背包翻出一只大号饮料瓶,拧开瓶盖,仰头把瓶内剩余的饮料一饮而尽,随即拿着空瓶子折返回来。
她蹲到他身侧,不动声色把空饮料瓶塞到他手心,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:“你是不是想……这个拿来应急。刚刚精神高度紧绷,一放松下来,很难硬撑。”
沈屿舟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女性看穿这般难以启齿的窘迫,羞耻感瞬间漫上来。可身体强烈的诉求压倒所有体面,他攥紧饮料瓶瓶身,声音沙哑:“谢谢你……麻烦你转过身。”
林鹿溪莞尔,干脆利落背过身子,伸手将一旁的隔离消毒布重新拉扯到位,严严实实地将他遮挡住。
沈屿舟背对着外界,水声撞击瓶壁的声响,在安静空旷的车厢格外清晰。他耳朵烧得滚烫,身体放松的瞬间,大脑出现片刻空白。
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碎片,猝不及防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。
同样是车厢,只不过不是大巴,是儿时医院后院一辆旧救护车。
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,父母都在市二院任职,他从小在医院大院长大。那天大院一群小孩玩耍,他和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,偷偷躲进闲置救护车车厢嬉闹。
玩得投入,丝毫没有察觉尿意袭来。等反应过来,已经憋得满脸通红,小孩子的羞耻心,让他羞于开口。
那个小姑娘瞧出他的窘境,摸出一只空矿泉水瓶递过来,脆生生带着笑意的童音:“快应急!”
小姑娘背过身,还用小手捂住眼睛,指缝漏进细碎的光,咯咯地小声笑。
那一回,窘迫又感激的小男孩,心里幼稚地暗暗发誓,长大以后,要娶这个小姑娘。
后来,女孩一家仓促搬走,他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她的名字。这么多年,这段往事只是藏在心底一个淡淡的童年插曲。
直到此刻。
就在刚刚,林鹿溪把瓶子塞给他,那句“快应急”,语调语气,和记忆里孩童的声音重重重叠在一起。
而现在,同样的场景,同样一句提醒,一模一样。
沈屿舟扣紧瓶盖,指尖抑制不住微微发抖。不是身体的缘故,是跨越二十余年的记忆碎片,轰然拼接完整。
他拉好衣物,站起身。
林鹿溪听见身后动静,回过头,目光淡淡扫过他手里拧紧的饮料瓶,眼底藏着一丝忍俊不禁。
“好了?”
“嗯,好了。”沈屿舟嗓音干涩,轻轻清了清喉咙,“多谢。”
“举手之劳,互相帮忙而已。”林鹿溪摆了摆手,转身继续低头收拾地上残余纱布。
沈屿舟站在她身后,望着她弯腰的背影,马尾发丝顺着肩头滑落,在便携灯的光晕下泛出柔和光泽。
心底万千疑问翻涌,话涌到嘴边,又强行咽回去。会不会,仅仅只是巧合?“快应急”只是一句普通的话。
可她娴熟的器械操作、面对急救场面超乎寻常的冷静,一桩桩一件件叠加,真的仅仅只是巧合吗?
“对了。”林鹿溪直起身,转头朝他浅浅一笑,主动伸出右手,“我叫林鹿溪,省卫健委宣教处。”
沈屿舟伸手握住她的手掌。手掌不大,掌心温暖有力,触感,和方才递送缝合线时一模一样。
“沈屿舟。”
“我认识你。”林鹿溪眉眼弯弯,“省医院最年轻脑外科主任,心外脑外双博士,业内都叫你‘沈一刀’。我这次出差,本来就是去你们医院拍摄医疗宣传片,万万没有想到,半路上先遇上现场版。”
两人松开交握的手,沈屿舟心中猜测越来越笃定。
“你小时候……”他顿住,觉得这样发问太过唐突,换了问话,“你是本地长大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鹿溪轻轻摇头,“小时候跟着家人在青城生活,成年之后才搬来这里。”
青城。
沈屿舟心脏猛地重重一跳。那正是他童年成长的城市。
“你的父母从事什么工作?”他不由得追问,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林鹿溪微微挑眉,疑惑他为何突然打听私人过往,但依旧如实作答:“我母亲是医生,就职于青城第二人民医院。”
市二院!沈屿舟的父母,当年就在青城二院工作。
“你小时候,是不是经常去市二院?”
林鹿溪眨了眨眼睛,被一连串问题弄得莫名其妙:“我妈妈上班,我自然经常往医院跑。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?”
沈屿舟嘴唇翕动,正要追问更多。
远处尖锐响亮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,呼啸而来,硬生生打断二人的对话。
大巴车门拉开,急救医护抬着担架快步登车,小心翼翼将刚刚抢救回来的中年男子转移到担架之上。男**子临上救护车前,紧紧攥住沈屿舟的手腕,泪水不停滚落。
“沈医生,谢谢您,是您救了我爱人的性命。”
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沈屿舟微微颔首,目送救护车呼啸驶离。
大巴重新启动,下车避险的乘客陆续回到车厢。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可没有人抱怨,所有人看向沈屿舟的目光,满是敬重。
沈屿舟坐回自己原来的座位,身侧的空位还留着余温。
林鹿溪犹豫片刻,迈步过来,在他旁边空位落座。
“沈医生,”她侧过头看向他,“刚刚,你本来想问我什么?”
窗外流动的天光落在她脸庞,一双眼眸清亮,和二十年前救护车里那个小姑娘,重合得分毫不差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。
告诉他自己记着那个童年的约定?说出埋藏二十多年幼稚的誓言?诉说刚刚认出她那一刻,心跳比做大手术还要剧烈?
统统都不合适。
今天才算是正式相识,看她的反应,似乎完全不记得他。贸然全盘托出,只会徒增尴尬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屿舟微微移开视线,背靠座椅,嘴角不受控制地浅浅上扬,“就是想谢谢你,刚才配合得无可挑剔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鹿溪扬起一点小小的得意,“我早就说过,我对医疗相关知识了解不少。”
沈屿舟不再继续说话,可心底已经暗暗下定主意。
不必急。
阔别二十余年,还能在同一辆高速大巴意外重逢;生死急救并肩协作;危难窘迫时刻,她再一次递过来那只瓶子。
无论她是否记得儿时往事,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生命里擦肩而过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脑海浮现童年那一幕:扎双辫的小女孩,递来瓶子,脸蛋红扑扑,眼睛弯成月牙,脆生生一句“快应急!”。
孩童的嗓音,和今日林鹿溪的声音,在脑海层层重叠。
唇角的弧度,又加深几分。
可沈屿舟并不知道,身旁的林鹿溪,正悄悄侧过头,静静打量他的侧脸。眼底藏着复杂情绪,有惊讶,有浅浅怀念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背包内侧那只空饮料瓶,心底轻轻一声轻叹。
她怎么会忘记。
记忆里那个憋红小脸,窘迫又满心感激的小男孩,和眼前这位清冷矜贵的沈屿舟,早就在她脑海反复重合。
从第一眼认出他的时候,她就全都记得。
只是,他才刚刚认出她而已。
林鹿溪转头望向车窗外面,**金色麦田在阳光下绵延铺展,微风拂过,麦浪层层翻滚。唇边勾起一抹只有自己知晓的浅笑。
那就慢慢等,看沈医生,什么时候愿意把埋藏二十年的心事,亲口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