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河镇嫁女儿,有两样东西不能少。
母亲烤的满月饼,寓意一生**;兄长背着跨过门槛,代表娘家永远撑腰。
少了任何一样,都会被婆家视作无人疼爱的姑娘。
大姐和二姐均已出嫁,轮到我和妹妹前后脚出嫁,我以为母亲也会为我忙上一回。
可出嫁前三天,灶房里摆满了五色月饼,每一块上面压的都是小妹的乳名。
我翻遍灶台,也没找到刻着我乳名的那一块。
“娘,我的满月饼呢?”
母亲往妹妹的食盒里塞满红纸,轻声细语哄着我。
“你嫁的是县令公子,婆家谁敢轻慢你?”
“**妹夫家清贫,若嫁饼再不体面,进门便要被人看不起。”
我没再争。
没有母亲的满月饼,至少哥哥答应过,会亲自背我上花轿。
可出嫁前一日,裁缝只却送来了哥哥为小妹送亲时穿的喜服。
“太好了,有了这件喜服,我背小妹出门时,也不怕给她丢脸了。”
我手里的红盖头倏然落地,垂着眼,转身默默走在冰冷的石板路。
大姐出嫁时,母亲烫伤手也做满七盒月饼,哥哥腿伤未愈,仍背她跨过门槛。
二姐出嫁赶上暴雨,母亲护着月饼走了十里,哥哥背她上轿,没让绣鞋沾一滴泥。
妹妹尚未出嫁,母亲便把所有祝福都装进了她的食盒,哥哥也早早把自己的脊背许给了她。
只是,娘家的**与退路,姐姐妹妹都有,唯独没有我。
罢了,总归是个旧俗。
母亲的五色月饼,哥哥的背脊,于一个从未被疼爱过的女儿而言,不过是两场多余的奢望。
......
我把红盖头收进箱底时,母亲端着甜汤进来。
“刚熬好的,趁热喝。”
她坐到我身旁,将碗里的姜丝一根根挑净。
“你从小就怕姜辣,出嫁前可不能委屈了嘴。”
我心中的酸涩淡了些。
母亲并非不记得我的喜好。
或许只是阿柔体弱,夫家又穷,她才多操心几分。
母亲从袖中取出一把旧木梳。
梳背磨得发亮,尾端刻着一朵兰花。
“这是你爹当年送我的。”
“娘一直留着,就等你出嫁这日,亲手替你梳头。”
我喉咙一紧,乖乖转过身。
梳齿刚划过发尾,阿柔的丫鬟便慌张跑来。
“夫人,二姑娘试嫁衣时哭了,说腰身宽了半寸,穿着像偷来的。”
母亲手上一顿,她看了看我尚未梳好的长发,眼中闪过歉疚。
“阿宁,你等娘一会儿。”
“娘哄好她,马上回来。”
她放下木梳,匆匆离开。
我从午后等到日落。
那把木梳始终躺在妆台上。
我的头发,也只梳了一半。
前院酒香四溢。
我拿着宴席单去找管事,刚过月门,便被喝醉的堂叔拦住。
他上下打量我,笑得不怀好意。
“嫁进县令府,真是好福气。”
“不过人家肯娶你,还不是看在你爹救过县令的情分上?”
“否则,县令公子能瞧上咱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姑娘?”
我还未开口,哥哥已经攥住他的衣领。
“我妹妹如何,轮得到你说三道四?”
他把人推出院门,又替我扶正发簪。
“别听醉鬼胡说。”
“我们阿宁这么好,谁娶到你,都是他的福气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我鼻尖微酸,险些红了眼。
“哥,宴席的桌椅备好了吗?”
哥哥的笑意顿了顿,接过我手里的单子。
“正想同你商量。”
“原本送你出门的八个族兄弟,我安排去阿柔那边了。”
“她夫家来的都是乡下亲戚,若连抬嫁妆的人都凑不齐,难免遭人笑话。”
他揉了揉我的头,语气温柔。
“顾家有县衙的人撑场面,不缺他们几个。”
“阿宁最懂事,不会让哥哥为难,对吧?”
他刚刚才替我赶走堂叔。
那句“不愿意”,我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好。”
哥哥笑起来,将一包桂花糖塞进我手里。
“还是我妹妹最贴心。”
傍晚,族老来商议婚宴。
我与阿柔前后脚出嫁,人手不够,族老便提议先办我的送嫁宴,第二日再给阿柔摆酒。
阿柔当即红了眼。
“姐姐嫁进县令府,顾家自然会大摆筵席。”
“我夫家穷,若娘家这顿也办得冷清,以后还怎么抬头?”
母亲叹了口气,当众取消了我的送嫁宴。
夜里,她却亲手为我煮了一碗长寿面。
“**妹命苦,娘才想多替她筹谋。”
“你以后过得好了,也会盼着她好,是不是?”
我点点头,默默吃面。
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。
小时候家穷,母亲总说,只有她最疼的孩子,才能吃两个。
可我忽然明白了。
母亲对我的疼爱,只能偷偷藏在碗底。
摆到人前的偏爱,却从来轮不到我。
酒楼掌柜恰在此时送来退银。
“沈姑娘,这是府上退掉宴席和祭礼的钱。”
我一怔。
“什么祭礼?”
掌柜诧异地望向母亲。
“您出嫁前祭拜亡父的仪式,也取消了。”
母亲避开我的目光。
“**妹说,两人接连祭拜,怕你爹顾不过来。”
“阿宁,你一向不信这些。”
“这次就让给她吧。”
我握紧筷子,没有说话。
哥哥见状,在我身旁蹲下。
“取消的只是供桌和引路灯,又不是不让你见爹。”
“明早哥哥备好香烛,单独陪你去祠堂。”
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。
“别人有的,我们阿宁也不会少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,还是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