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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嗒、嗒、嗒”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青砖缝里。
宫门外传来七姑的脚步声。
每天这个时辰,七姑会准时经过云锦宫外的宫廊。
今天七姑走过时,一队天兵正好经过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后,宫廊尽头传来一声惨叫。
天规铁律,轻则被罚人间,重则魂飞魄散。
织女的虎口毫无征兆地在发烫。
织女姐姐!”
喜鹊蹬着一双短爪冲进来,勉强稳住身子。
“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——”
叼着比她身子还长的竹简,摇摇晃晃。
“蟠、桃、宴、请、柬!”
喜鹊一字一顿,用嘴尖把竹简往前推了推。
仙娥刚送到门口,我就替你叼来了。路过四个值日星官时,有一个问我去哪,我说……”
“……说什么了?”
织女指尖带着天梭,不紧不慢地穿过锦面。
“他居然说我没事到处捣乱?”喜鹊张开翅膀一摊。
“就放那儿吧。”
织女笑出声来,她依旧低头坐在织机前。
三百年了,这个姿势她早已熟练。
右手拇指和食指,轻轻捏着天梭的梭尾,左手三根指肚压着丝线。线的一头连在天宫穹顶的“星脉”上。
每日寅时三刻,她都要引出最细的那缕“鱼肚白”,织成朝霞。
三百年,日日如此。
今天,她手中有点异样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继续引线。
天梭穿入锦面,银光流转,晨锦渐次铺展。
鱼肚白、淡青、粉金。
每一道色层的过渡,都分毫不差。
三百年来,天界的朝霞底色,没有出过差错。
“你就看一眼嘛!”
喜鹊蹦到她手边,脑袋歪过来,啄了啄织女袖口。
“听说这回宴上,要定明年三界的云霞色号。”
“七十二织女仙里,只有你才有资格,她们一个个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。”
织女正要说什么,天梭剧烈震颤起来。
“嗡——”
沉闷的金属音,从梭身深处炸出。
掌心一阵灼痛,从虎口往肘弯上直蹿。
织女下意识攥紧梭柄,想把天梭按住,可那梭指缝里使劲向外挣。
“姐姐!”喜鹊浑身的羽毛蓬松乍起。
“天梭,怎么了?你松开啊!”
“松不了……”
织女咬紧牙。
左手按住梭尾,右手五指死死扣住梭柄。
她整条右臂发麻,灼痛蔓延到了肩窝,可天梭仍然在颤动,像要挣脱出去。
一会儿。天梭安静下来。
织女右手从虎口到腕根,横着一道红印子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她把天梭轻轻放回织机台面上。
“你的脸……”
喜鹊缩着翅膀,飞落到她肩头,嘴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垂。
织女面前的晨锦。最后一针,本该收成平缓的淡金色。
因天梭失控,针尖在锦面末端,划过了一道细长青灰色暗纹,深深嵌在朝霞的底色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纹路,被斩断了。
她伸手想抚平,指头刚贴到锦面,宫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。
瑶光星君掀开水晶帘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拿着一卷空白的验锦帛书,急匆匆地走进来。
每日晨锦织成之后,北斗七星君之一的瑶光,必须亲自过目、验收。
这是天宫规矩。
三百年来,从未间断。
可今天,她的目光径直盯住晨锦的末端,那道青灰色的山脉纹路。
“星君。”织女起身行礼。
瑶光没有应。
她走到织机前俯下身,在那道纹路上来回查看了三遍。
她特别小心地轻拂锦面。
“这匹锦,就地销毁!”
瑶光直起身来,做了个扔出去的手势。
“星君,这匹晨锦正要送去东天门,做今日的朝霞底色。若销毁了,天宫的天色——”
“我再说一次,销毁!”
瑶光转过头,看着织女
她平时总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。
可此刻,那双眼睛下面压着一层恐惧。
织女以前从没看见过。
织女再次低头看那道山脉纹路。
它盘踞在晨锦的边角,从技法上看,甚至比她前面三百多丈的云霞还要精纯,像真的山脉。
三百年了,她的天梭从未织出过任何她不想要的花纹。
“烧了它。”
瑶光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她的声音更低。
“不要留一丝残线。你亲手烧,现在就烧。”
织女点头,把那匹晨锦从织机上卸下来,再次触到那道山脉纹路,虎口上被天梭烙出的红印,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她没吭声,抱着锦匹走到云锦宫角落,将整匹锦投进青铜焚锦炉。
火焰吞没锦面,青灰色的山脉纹理,在火中闪烁了一下,亮成暗金色,浮现出几个字。随即化为了灰烬。
“从现在起,”瑶光一直站在她身后,纹丝不动。
“天梭若再有异动,你不要自己处置。你来找我。任何人都不许告诉。
她顿了一下。
“——包括喜鹊。”
喜鹊在织女肩头正缩成一团。
织女保持着天孙该有的仪态,笔直站立,双手交叠。看着焚锦炉中最后一点火光。
“星君,那是什么?”
瑶光沉默。
窗外,因没有晨锦铺底,泛出灰蒙蒙的白。
云锦宫琼顶上,也少了那道朝霞的过渡色,整座宫殿褪了一层妆。
瑶光看着她,手在袖中攥成了拳,嘴唇动了动,始终没说话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织女手心里。
那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古梭。
比天梭小了一圈,梭身暗哑无光,梭尾刻着一行古篆小字:
庚辰·青月渊
刚才焚锦炉中,浮出的就是这几个字。
“若天梭再震,”瑶光压低声音,“拿着它来找我。记住,在这之前,别让任何人知道今夜发生过什么。”
“尤其是王母娘娘。”
她转身走出水晶帘,跨出去时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。
织女看着掌心里的古梭,缓缓收拢手指将它握紧。
梭身入掌的那一瞬,虎口上的红印又烫了一下,紧接着她脑中飞快地掠过一幅画面。
漫天大火、一截断裂的石棺、一双男人的手。
那双手掌心朝天,像在托起东西抛向高处。
画面一闪即逝。
焚锦炉火还带着余温。
她把古梭收进袖中最深的暗袋里,三百年从未出过差错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青月渊”在哪里?
“庚辰”是哪一年?
那双托举的手是谁的?
瑶光怕的不是天梭坏了,她到底怕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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