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三天,物业没来换。楼道里黑着,楼梯间的感应灯在乔澄踩上最后一级时正好灭了。她手里的塑料袋晃着,泡了水的带子坠在袋底,水珠顺着袋角滴在台阶上,一滴,两滴。她没低头看,推门进工作室,把袋子甩在工作台上。阿咪从柜顶探出头,耳朵动了动,又趴回去。
她打开了台灯,光打在放音机上,金属外壳映出她半张脸,另半张隐在暗里。她坐下,拧开盘式录音机的侧盖,带基已经有点粘连,指腹碰上去,潮的。她抽了张无尘纸裹住指尖,捏着带子往磁头方向送。预热灯亮了三次,才稳住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不是阿珍送面上楼的拖沓,也不是老贺旧皮鞋的慢。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三秒。乔澄没抬头,左手扶着带盘,右手去拿消磁器。
铁盒放在桌上,底下的水渍洇开一圈。深色铁皮,边角锈穿了,漆皮剥落,露出一层灰白。"江声"两个字印在盒盖正中,漆掉了半边,"声"字只剩一半,像被刀刮过。盒盖合着,搭扣没扣紧,晃一下有轻微的金属响。
乔澄的手停了。消磁器悬在带基上方,离磁头还有两公分。
程野站在桌对面,身上一股江风混着烟灰的味道。洗得发白的黑T恤,领口松了,右手插在裤兜里,左手垂着。他没坐,下巴微抬,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,去看那台放音机。
"修得好吗。"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乔澄放下消磁器,金属底座磕在桌面,脆响一声。她抬眼,视线从程野脸上移到铁盒,又移回来。
"看给多少钱。"声音平,像在报零件价格。
程野从裤兜里抽出手,手里没烟,指节上有一层薄灰,吊儿郎当的,“我没钱。"
乔澄把螺丝刀搁在台沿,金属碰玻璃桌面,滑了半寸。"那你来干嘛。"
程野没接话,弯腰掀开铁盒的搭扣,铰链干涩地响了一声。盒里只有一盘带子,黑色外壳,标签纸泛黄,边角卷起,蓝色钢笔写着两个字:《潮声》。字迹瘦长,收尾带钩,像乐谱里的连音记号。
乔澄盯着那两个字。阿咪从柜顶跳下来,落地没声,前爪搭上桌沿,鼻子凑近铁盒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叫。不是讨食那种,是警觉,压低的。
程野把盒盖往她那边推了推,铁盒在桌面磨出一道浅痕。"修这个。"
乔澄没动,看着那盘带子,指腹无意识地**台沿的漆皮,抠下一点白,嵌进指甲缝。她想起母亲弹琴时,左手小指总是微微翘着,弹完一个段落,用手背蹭一下鼻尖。这个动作她自己也有,但她很少弹琴了。
"谁让你来的。"
程野靠在桌沿,从裤兜里摸出烟盒——空的。他把烟盒捏瘪,扔进脚边的垃圾桶。桶里空荡荡,只有几张用过的无尘纸。"我哥。"
阿咪又叫了一声,这次更响,尾巴炸了毛。乔澄伸手把它揽进臂弯,手指陷进猫后颈的毛里。猫不动了,只转着眼珠看程野。
乔澄没再问。她把泡水带从机器上卸下来,装回塑料袋,扎紧。然后伸手,指尖碰到铁盒边缘,锈蹭上指腹,红褐色,干。她拉过铁盒,打开盒盖,取出《潮声》。带子拿在手里,比普通卡带沉,隔着外壳,潮气渗到指尖。她翻到背面,标签纸背面什么也没写,只有一道浅浅的指印,已经氧化发黑。
她把带子装到另一台备用机上,按下播放。前三十秒全是底噪,沙沙的,像雨打在铁皮屋顶。她拧旋钮,降噪开到第三档,底噪退下去一点,但钢琴声还没出来。电平表的指针在绿区里小幅跳动。
程野还在看她。那视线落在她后颈上,像一小块冰。她没回头,把音量往右拧了半格。底噪里开始混进别的声音——很淡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某个金属物件掉在水泥地上的回声。
她按下暂停。磁头抬起,带子停在半空。她盯着那盘静止的带子,拇指在标签纸上摩挲。蓝色钢笔字蹭不掉,纸面起了毛。她想起母亲写字也是用蓝色钢笔,写完会把笔尖在纸上多压一下,所以每个字的起笔都略重。
程野从桌沿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,灰扑扑一片,远处塔吊的灯在闪。他背对着她,手又插回裤兜。
"你哥。"乔澄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她把带子退出来,放在铁盒旁边。铁盒的锈味混着旧磁带的塑料味,在狭小的房间里绕。
阿咪从她臂弯里挣出来,跳回柜顶,尾巴扫过工具架,螺丝刀晃了晃,没掉。乔澄看着那排工具,最边上那把是母亲留下的,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。她没碰它,伸手去拿消磁器,又放下。
程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"程屿。"
乔澄的指尖在《潮声》的标签纸上停住。蓝色钢笔字,瘦长的笔画,收尾带钩。她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母亲教她认字,写一个"澄"字,最后一笔也是这么往上挑的。她当时问为什么,母亲说,这样写好看,像浪尖。
她把带子翻过来,背面那道指印更深了。她用指甲盖刮了一下,没刮动。
"修不了。"她说。
程野没说话,走回桌前,把铁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又推回去。铁盒停在两人中间,锈渍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淡红色的线。
乔澄终于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长音。她把台面上的东西往旁边归拢,空出一块地方,把铁盒和带子推到空处。然后拿起那盘泡水带,重新装到机器上,按下播放。底噪涌出来,盖过所有别的声音。
程野站在原地看她。她没再看他,也没看铁盒,只盯着电平表。指针在绿区里稳稳地走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阿咪在柜顶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,没抓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