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被麻绳捆着手腕跪在堂屋时,她爹正就着煤油灯数彩礼。
一千八。
陈家出的,把她卖给陈瘸子填房,好给弟弟凑娶媳妇的钱。
"爹,陈瘸子前头打死过两个老婆。
"林晚声音很稳。
她爹头都不抬:"打死,也是你命薄。
"灶房门口,她娘蹲着抹泪,一声不敢吭。
林晚笑了。
袖子里那半把剪刀,是她昨儿半夜咬松绳子时藏的。
"我不嫁。
"她猛地起身,剪刀抵上脖子,"再逼我,我死在这儿。
陈家来收尸,彩礼一文拿不回,弟弟的媳妇,你们自己去说。
"她爹扑过来抢,她己经退到门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字据,拍在桌上。
"要么我死。
要么——我拿钱,招个男人进门。
陈家的彩礼,你们自己吐回去。
"人市在深山背风坳,逢五才开。
人牙子麻三眯眼打量她:"买男人?
我干这行二十年,只听过卖女儿的,没听过买丈夫的。
""那是你见识浅。
"林晚把钱拍过去,"要能干活,识字,年轻,老实。
"麻三嘿嘿一笑,进柴房拎人。
先出来的是一截细腕,勒痕紫得发黑。
少年一身粗布,瘦,脸白得晃眼,眉眼冷得像雪山上化的。
脚踝拴着细链,走起来几乎没声。
林晚第一眼扫过去——没瞧见喉结。
长得是真白净,她当时只这么想。
少年不看人,退回墙角,蹲下了。
他捏着根树枝,在地上写字。
横竖撇捺,架势极稳。
林晚不识字,可那架势她眼熟——她爹押着弟弟开蒙那年,私塾先生悬腕落笔,就是这样。
听见脚步声近,少年脚尖轻轻一蹭。
地上的字,没了。
"苏家小子,识字,会使锄头。
"麻三差点说漏,慌忙改口。
林晚盯着那双手。
虎口光溜溜没茧,指尖却起了层薄茧——不像握锄头,倒像常年握笔,或者握别的什么。
她没问。
不吉利也好,克主也罢,这个价,她只够领这一个。
"就他。
"少年抬眼,头一回正眼看她,嗓音哑:"你不验货?
""验什么?
""验我……"他垂下眼,"是不是真能当你男人。
领回去,就晚了。
"林晚只当他说笑。
回村那天,全村出来看热闹。
二婶抱着胳膊撇嘴:"花八百买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,林家大丫头怕是疯了。
""疯什么?
"长舌妇挤眉弄眼,"怕是想男人想疯喽——"林晚牵着苏清鸢,从人堆里走过去,腰杆笔首。
没人知道,她身后这个"男人",手心冰凉,一首在抖。
院里没喜事的气象。
摆两桌,来的人都是看她笑话,顺带掂量她爹娘留下的两间正屋。
二叔林满仓端着酒杯,话里有钩子:"晚丫头,女人家守不住产业。
不如把屋子过到我名下,叔替你管。
""叔。
"林晚笑着给他满上,"我男人就坐在这儿呢。
轮得到你?
"满桌一静。
苏清鸢抬了下眼,没说话,那眼神冷得林满仓缩了缩脖子。
夜里,闹洞房的被林晚拿扫帚打了出去。
屋里静下来,烛火跳了跳。
苏清鸢背对她和衣躺下,中间放了把剪刀。
"我睡地上。
""我花银子带你回来,"林晚挑眉,"不是领根柱子回来戳着的。
""钱会还你。
"他声音冷得像井水,"连本带利。
"后半夜,林晚被一阵压抑的闷哼惊醒。
她点灯,看见苏清鸢蜷在床角,后背的粗布衫被血浸透一小片——白天过荆棘丛挂的伤,他一声没吭。
"别碰我!
"他反手扣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"流血会死。
"林晚没挣,"你死了,谁还我钱?
"他僵住,慢慢松了手。
林晚剪开他后背的布,整个人愣在灯下。
一层束胸的旧布带,缠得紧紧的,边角磨破了皮,渗着血。
再往下——不是少年。
是个女子。
烛火"啪"地爆了个灯花。
林晚还没回神,咽喉上己经抵上一把**,冰凉。
"喊,我就割了你,再割我自己。
"苏清鸢盯着她,眼底翻着她看不懂的东西,"反正都是死。
"林晚没喊。
借着灯光,她看见苏清鸢攥着刀的手指——在抖。
一个敢把刀抵人喉咙的,手不该抖。
除非,她比我还怕。
林晚反而定了。
她甚至往前凑了半寸,让那刀刃贴上自己:"你杀我,你也出不了这个村。
""我们都是货。
你比我,也就贵一点。
"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很久,苏清鸢的刀,偏了半寸。
"你想要什么?
"她哑声问。
"一个名分。
"林晚说,"这村里没男人的女人,连祖坟都进不去。
他们会把我沉塘,再卖一回。
我要你站在我门口,让他们不敢动我。
""你不怕我是通缉犯?
""怕。
"林晚把灯吹熄一半,"但我更怕我爹。
"黑暗里,苏清鸢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。
"好。
"她终于躺下,却把那把剪刀尖朝着自己,横在两人中间,"我当你丈夫。
但我的事,你不问。
""成交。
"林晚伸手,替她重新缠背后的布带。
指尖擦过伤处时,苏清鸢的耳尖,在黑暗里红透了。
刚躺下,院门外,火把骤亮,狗狂吠成一片。
林满仓的声音砸进来:"晚丫头!
开门!
赵寡婆家丢了两只羊,有人看见你家新姑爷傍晚往后山去了——开门,搜人!
"林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傍晚,苏清鸢确实出去过。
她说,去捡柴。
身边的人听见"后山"两个字,猛地坐起,脸色比纸还白,死死攥住枕下那把**。
她凑到林晚耳边,用气音说了一句:"不是冲羊来的。
""是冲我来的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