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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海城,天闷得像蒸笼。
法学院门口台阶上,苏焰柠靠着一根罗马柱。嘴里点着一根烟,黑色真丝吊带,锁骨上搭着一根细银链,坠子是枚四叶草。外面套了件裁剪利落的机车皮夹克,皮质泛着哑光,拉链半敞着,露出吊带边缘那一截干净的锁骨。下身是条黑色工装裤,马丁靴的鞋带松松散散地耷拉着,像主人压根没把今天当回事。右耳朵上戴了一排银色耳钉,从耳垂一路排到耳软骨,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这身行头搁艺术学院是寻常风景,搁法学院门口就是一封明晃晃的战书。路过的学生多看两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皮夹克上,又从皮夹克滑到那串耳钉上,最后都默契地绕开走。
走过的人看她,眼神多在皮夹克上停一停,然后移开。
“哟,法学院的?”身后一个甜腻腻的声音,“穿成这样还抽烟?”
苏焰柠回头。高马尾学姐抱胳膊站在三步开外,旁边跟个**浪,正往一边瞟,表情写着“别带我”。
她没急着答话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晃了晃,“学姐,法学管抽烟吗?”
“法学不管抽烟。”苏焰柠往前走了一步,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,动作利落,指甲盖在上面按了两下,把火星彻底碾碎了才松手,“法学管**、放火、**、**。您这管得是不是有点宽?”
高马尾脸腾地红了,像被人兜头泼了杯热茶:“你什么态度?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,法学院不是夜店,穿成这样像什么话?”
“穿成什么样?”苏焰柠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她,嘴角勾了一下,没笑,“法学院门口挂您照片了?门面担当?”
高马尾嘴角僵了一下。
**浪已经拽着同伴袖子往后扯:“行了行了,报到要迟到。”冲苏焰柠飞快点头,算打招呼。高马尾被拽走,高跟鞋磕在大理石面上,节奏又快又乱。
苏焰柠靠回柱子,手伸进夹克内袋摸了摸烟盒,还剩两支,重新拿出一支,夹在指尖。
余光看见伸来一只手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,俯身时肩膀把太阳遮了大半,洗衣液味,清凉的,和满街湿黏的热气撞在一起像块冰。
他捡起地上校园卡递给她。苏焰柠一愣,手正要伸过去,目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地上又多出一张校园卡,正面朝上,照片上的人眉目和面前这个几乎一样,只是头发短些,表情更冷。姓名:江亦野。
应该是他低头捡卡时外套口袋里滑出来的。
她把卡捡起来,没见别的,递回去:“你东西。”
他接过去,扫一眼自己名字塞回口袋,面上没什么。苏焰柠这才接了自己的卡,往兜里一放,抬头看他。
他目光从她卡面照片上移到她脸上,顿了半拍:“姓苏?刑法苏明远的... ...女儿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他上周五上课,点名点到一半,忽然说,‘我女儿也考上法学院了,你们别欺负她。’”他说这话没什么语气,像复述。
苏焰柠心里骂了句老苏。她吸了口气,问:“那你知道他最讨厌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右耳的银钉滑到皮夹克的拉链,又滑到她指间那支没点的烟上。他什么没说,但表情像在说“大概知道了”。
“抽烟、奇装异服、不务正业。”苏焰柠替他说了,咬了一下后槽牙,“巧了,我全占。”她自嘲的笑了笑。
走廊那头传来新生说笑声和人潮的脚步声。他没答话,看了她几秒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放在垃圾桶盖上。
“薄荷的,”他说,“压烟味。”
“随身带糖?”
“低血糖。”
“不像。”她上下打量他,一米八几,肩直背挺。
“你看人挺准。”他把糖搁下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没回头。后脑勺被光照着,发梢浅了一层。
苏焰柠站在原地,看他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拿起糖,剥开丢进嘴里,凉意从舌尖窜到嗓子眼,薄荷味冲得她眯了一下眼,那股黏乎乎的热气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。
她掏出自己校园卡看了看,又看他消失的方向,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。
公告栏前围着一圈新生,红榜上印着入学成绩排名。她挤进去,目光从第三行自己名字往上扫,第二行,第一行。
江亦野。
她把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刚才递糖时,他没说自己叫什么,她也没问。现在名字印在红榜第一行,还给了她一颗薄荷糖。
手机震动。蔡莹莹微信轰炸:“柠总!!!报到顺利吗!!!有帅哥吗!!!食堂饭好吃吗!!!”
苏焰柠打字:“有人帮我捡校园卡。”
“帅吗?”
想了想:“高,瘦,肩宽。长了一张不太像法学院的脸。”
“法学院该长什么脸???”
“该长我这样。”
“……你赢了。到底多帅?”
她抬头看走廊尽头,空的,只有光从窗口斜切进来,在地面上划一道明暗界线。想起递糖时他垂眼看她的那一下。眼皮薄,睫毛浓密,但看人的时候有种‘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在乎’的散漫。和长相没关系,是骨头带出来的东西。
“我觉得这学校校草应该不用选了。”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礼堂方向走。薄荷糖化了,凉意散了,热气又围上来。她舔舔嘴角。
教学楼二楼窗边,江亦野靠窗框站着,看见底下那道穿皮夹克的身影穿过草坪。她走路不着急,皮夹克下摆被风带起来一下,又落下去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张折好的糖纸,是早上那颗的。没扔,又塞回去。
楼下的人拐过花坛,被树荫吞了。他松开窗框,转身往礼堂走。
三天前酒吧后巷,那个穿黑色吊带的女孩在拐角站了两秒,看了他,然后走了。今天红榜第三行照片上,同样一双眼睛。他认出她了。
他推开礼堂门,最后一排坐下。苏焰柠,苏明远的女儿。可她活成苏教授最讨厌的样子。皮夹克、吊带、马丁靴,叼烟的动作熟练得跟练过。
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。她掐烟头的时候,拇指熟练的摁了两下,好像要把火彻底按灭了才松手,没让碎屑溅到大理石地面上。这种人,不坏。只是懒得解释。
而懒得解释的人,通常比谁都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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